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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天地何茫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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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聞星東!”米忘忽然大叫一聲,輕身一縱跳到街上。計寒追看過去,看到米忘已攔在兩個人身前。

此時日正當午,路上行人少了許多,但俠風客棧門外,依然有許多人往來經過。在這許多人中,米忘一眼就認出了聞星東。

如今聞星東已不再穿著粗布不合身的衣裳,臉雖依然偏瘦,卻不再如從前那般炭黑。但五年過去,他的容貌也沒有太大的變化。只是目光中那股灼灼明亮,不知為何黯淡了許多。

米忘一眼認出聞星東,極為高興。但聞星東卻一時未能認出他是誰。畢竟,站在聞星東眼前的這個少年眉目俊秀,早已不是當初初見時瘦骨嶙峋的惡鬼模樣。且米忘如今在歸無處耳濡目染下,也活潑了許多。

米忘見他一時未認出自己,便將黑布撤下。見了他這雙白霧茫茫的雙眼,聞星東才認出來,這是在小城中與他一道學武的小惡鬼。認出米忘後,聞星東不知想起什麽,左右顧看。

“你是要找師父嗎?我帶你去!”米忘以為他是想要找計寒,又因見著好友,語氣十分激動。卻不想聞星東聽了這話,急忙連聲說:“不,不,不必!不必見他!”

米忘心中大惑不解,見聞星東似欲離開,便將人攔住,問他:“我們當初回去找你,卻找不到你。你去了哪裏?”

“你們曾回去找過我?”聞星東聽了這話,卻不知為何濕了眼眶。但他隨即又想到了什麽,立將淚意掩去,不叫人發現。

他這番變化太快,米忘也不曾察覺,只道:“是啊,既然如今遇上了,不如便與我們一道,我們兩還能一起習武。”

聞星東卻搖了搖頭說:“我還有事要做。”他走到同路之人身邊。米忘這才註意到聞星東身旁有人,那人卻竟是,“少莊主?”

東風宴之後,米忘已有五年沒見過少莊主。如今再見少莊主戎矯,他已高大了許多,面目英俊,氣質卻冷了些,整個人隱隱如崖上孤壁,拒人千裏之外。方才米忘與聞星東說話,他只在一旁靜靜等著,竟叫人一時未察覺。這會兒聽到米忘喚他,他回看了一眼,卻也未有反應。他並未認出米忘。

畢竟當日東風宴上,米忘一直低著頭,座上幾乎沒有人見過他面目。便是後來幾次比武,他瘦小一個,被計寒歸無處護擋著,也沒有人註意到他的怪異面貌。

論起來,其實少莊主也未曾見過他的臉。只是少莊主自小便見過許多人,多年後有所遺忘實屬正常。因而這時,少莊主只以為又是一個少年時見過、如今卻不記得的人。

米忘想通緣由,便只盯著聞星東道:“即便有事要做,也可以先見一見師父。”

聞星東卻對少莊主說:“走罷。”擡步就走,竟不再理睬米忘。

米忘不明其因,再次上前攔住聞星東,聞星東卻施展輕功離去。米忘亦不願放棄,一路緊隨。

兩人一路縱輕功到了大巖城郊外,炙火烘烤著地面。兩人追逐了許久,面上已落下許多汗。但他們兩一個不肯停下,一個不肯放棄。

終於,到了一棵大樹底下,聞星東停了下來,以劍相拒:“回去吧,今日我不會與你們同去。”

米忘卻上前握著劍鞘問:“為何?你難道是遇到了什麽難事?當初未能找到你便罷了,如今既然能再遇上,為何不回來同我們一起走?”

聞星東忍不住苦笑,卻很快收斂了神情,平靜地說:“若當初能找到便好了。”

米忘思索片刻,問他:“你是不是改投了他人門下?”不方便認回師門。

“並未。”

“好,那便讓我試上一試。”

米忘話音方落,便將劍拔出,一劍刺向聞星東肩頭。聞星東無奈擋住,卻止不住他越來越快的劍勢。劍勢圍攻之下,聞星東也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來應戰。

當初在小城中,兩人不過同習了五日,仔細論起來,當時兩人連這一輕一劍的皮毛都未曾掌握,不過勉強學個形似。奇怪的是,如今五年過去,兩人的功力竟也差不多。

兩人交手,一樣的招式,相似的身法,除了一個高一些、一個矮一些,一個黑一些、一個白一些,幾乎沒有差別。便似同門之間切磋,招招式式皆相同。

惟有與聞星東一招一招應對拆解的米忘知道,不一樣。不一樣的,看起來一模一樣,其實內中大不相同。

這些年,米忘是將當初計寒所教授的武功招式一遍一遍練熟,偶有不懂之處,便厚著臉皮讓計寒指點。起初他是不敢這樣做的,但是在歸無處言傳身教之下,他的臉皮也漸漸厚了起來。且他也隱約發現,計寒對孩童少年總是多有幾分耐心。

如今,在計寒教導下,米忘雖不能說大有所成,但對這一輕一劍的功法也是早已融會貫通。故而與聞星東交手時,他能於細微處察覺到兩人招式的差異。聞星東的身形步法,其實與米忘所練極為相似,但又似乎是另一套玄妙的功法。

一時之間,米忘心中湧出許多疑問。

聞星東這五年究竟師從何人?為何學的仍是一輕一劍的招式,卻又內含其他功法?他為何寧願跟著那人,也不願回到他們身邊?這幾年,他究竟在哪裏,又遇到了什麽?

米忘心中有許多問題,卻不知為何一個也問不出。他只能把這滿腔的疑問,化入越來越急的劍勢。一劍成林,竟讓聞星東也漸漸招架不住。一削之力,竟如泰山猛壓於身側。聞星東無法正面對抗,只能施展身法遁開。

而米忘依然在憑本能出劍,他的眼前,不再是烈日灼陽,也不再是夏日炎炎,不再是光照大地,更不是聞星東,他此時見到的,全是夢中景象。

是他時常做的一個夢。明明一片混沌,卻仿佛越來越清晰。明明越來越清晰,卻又越來越看不清。天地茫茫,混沌始終,日夜不分,他卻覺得,過去了很久,很久。他的劍劃開,卻只是湧來更多的混沌迷茫。他有太多的疑問,卻無人可以答,無人可以問。天地間仿佛只有他一個人,又仿佛,他也並不存在。

他是誰?他在做什麽?他此生為的是什麽?他仿佛有一件要堅持許多年的事情,卻又忍不住迷茫自問,這堅持是對是錯?

他獨自一人,在天地之間。這對錯無人能幫他分清。他劃不開這混沌,縱使劍越揮越快,他勘不破這迷茫,縱使竭盡全力向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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